梵蒂岡的貓叫聲

梵蒂岡的貓叫聲


你有沒有遇過這種情況?明明只是最普通不過的電話響聲,有些時候聽起來卻特別急促響亮,令人嚇一大跳,彷彿在催促你要盡快拿起聽筒!對方正心急如焚!我看著辦公桌上的電話,沒頭沒腦的在想著。響到第五聲的時候,我無奈地拿起聽筒:「你好,梵蒂岡管理處……」還未說完,電話另一頭已經等不及,說話像一串在爆發的炮仗。

「樓下又開始有貓叫聲啊!點搞啊!都唔知畀幾千蚊管理費養住你哋班廢柴做乜!少少嘢都搞唔掂!重衰過隻狗!」說罷連珠爆發一串粗口。雖然對方看不見,我下意識展露專業的笑容:「對唔住啊陸生,我哋即刻派同事上去跟進。打擾到你唔好意思,多謝你電話!」對方聽罷突然無名火起:「X!跟跟跟!跟你老母!算啦搵晚我直接落去拍門,拎埋老鼠藥殺Q哂啲衰貓!」

這個人是梵蒂岡第三期67樓天台單位的獨居業主陸生,他的發跡史上過雜誌,因此廣為人知,靠開連鎖式藥房上市致富,專賣奶粉益力多黑鬼油之類水貨客恩物,一副暴發戶的嘴臉,還嫌自己不夠俗氣,總愛戴著幾條佛牌粗金鍊。至於66樓的單位租客 Simon Li 搬來只有一年左右,據聞在家中從事金融行業,日間極少外出。據夜班管理員所言,差不多隔週就會見到他在午夜出外,幾小時後才回來,一副鬼頭鬼腦的樣子,識趣的管理員當然也不會多事過問,免得惹麻煩上身是這行業的潛規則。

由上個月開始,陸生一星期總有一兩次、凌晨時分致電管理處,投訴樓下單位發出極高音的貓叫聲,他形容那聲音像用指甲不停抓黑板一樣,非常刺耳、聽多幾次會令人神經失常。那時我在想,其實情況也許相反:是陸生已經神經失常,才會聽到他形容的貓叫聲。保安員曾往66樓的升降機大堂觀察,都不曾聽到他形容的貓叫聲,平時巡邏的時候也有多加留意,亦未見異樣。

據聞最近香港藥房的生意額急促下滑,估計陸生的生意也受到很大打擊,久而久之導致他出現幻聽也說不定。眾所周知李氏集團的樓盤質量奇差,但憑常理推斷,莫說樓下單位養貓,就算養了隻老虎,樓上單位又怎可能聽如陸生形容般那樣清楚?

之後過了平靜的幾晚,我還以為陸生已經與樓下住戶私下解決了問題,正想著以後當值夜班也可以睡得安穩。怎料66樓單位業主致電管理處,大概是說租客 Simon Li 自從三個月前開始欠租,近一個月連電話也關掉了,人間蒸發。業主唯有自認倒楣,決定直接上門一探究竟,並希望管理處派人從旁見證。

屋苑經理當然不會蹚這些渾水,便指派我這個助理主任陪同業主上單位,並千叮萬囑要攜帶攝錄機,只需例行公事拍攝業主開門入屋的情況,旨在預防租客日後反咬業主偷竊。當日下午,我和業主抵達他66樓的單位門前,並從後拍攝他用後備鎖匙開門後的情況。

開門的一剎那,我倆倒抽一口涼氣……

單位內空蕩蕩的,只剩一些木櫃茶几等基本傢俱,看到那盞孤伶伶依附著假天花的水晶燈,以及地上零星的報紙雜誌,更顯得千多呎的大廳空曠得詭異,我倒不覺得奇怪,以我的經驗一眼就看出這分明是租霸走數的格局。業主極緊張地第一時間飛奔到洗手間,檢查了馬桶洗手盤等設施後,竟然鬆一口氣。我好奇地問業主是甚麼意思,他說:「今次算好彩啦,都係唔交租之嘛!上次我係羅浮宮嗰個單位,欠租都算,個租霸重倒啲紅毛泥落去馬桶同其他去水位,搞到我搵人鑿牆換哂啲喉,使咗成十萬銀!」我們邊說邊離開單位:「唉就當我唔好彩啦!遲啲搞埋啲嘢換埋鎖,我畀返地產再放租盤。」說罷給了我一封利是以答謝我的協助。我回管理處後急不及待地拆開紅包,他媽的,只有一張五元人民幣……

我將剛才用攝錄機拍下的影片傳輸到電腦存檔,無聊地重看起來,未有甚麼發現,只有一地的報紙與雜誌。放大畫面一看,都是些有關貓隻的報導與專欄,想不到 Simon Li 竟然是愛貓之人。地上其中一本雜誌是兩個月前出版的,之所以令我印象深刻,是因為封面「XXX分手後暴瘦跌Watt青筋盡現老樹盤胸」如此哭笑不得的標題。

我特地前往會所的閱讀室找回那本雜誌,證明自己的記性好得很:該期雜誌的寵物專欄有兩頁報導,標題是「虐貓狂徒無法無天!」。報導大意為最近有多名貓義工均表示,曾遇上一名男子懷疑於午夜時份虐待流浪貓,可惜報警後警方表示證據不足難以拘捕疑人。貓義工唯有自行跟蹤該男子,並發現他多次捉拿流浪貓回家,義工尾隨該疑人乘搭的計程車,證實他於豪宅梵蒂岡居住,可惜義工們未能進入私人屋苑範圍深入調查。報導中有幾張疑人被義工偷拍的照片,雖然拍攝時為午夜時份,仍可勉強看得出其身型與輪廓,無可否認,Simon Li 正是這個虐貓狂徒。

我整理思緒,懷疑陸生並非精神失常,而是真的聽到被 Simon Li 虐待的貓的慘叫聲。但我並無將此發現報告給經理的意圖,首先 Simon Li 已經搬走了,陸生在最近一星期又沒有致電管理處投訴,我認為此事已經完結,無謂節外生枝,也未再細想。

過了幾天的晚上,地產經紀和一名女客人往66樓的單位看租盤。她們上樓後約莫廿分鐘,後樓梯防火門的警鐘突然響起來,駭然她們竟然從後樓梯衝出來!換句話說,她們跑了六十多層樓梯到地下大堂!保安員見勢色不妥,用對講機要求管理處增援。碰巧夜班只有我一人當值,我到了現場,只見她倆坐在大堂的梳化上發抖哭泣,說話斷斷續續所以說得不清不楚。我重組她們零碎的句子,推測她們剛才參觀單位時,感到單位內有第三個人。起初以為是單位風水唔好、「有污糟嘢」,怎料那個第三個人突然在她們背後出現,並用菜刀襲擊地產經紀,幸好情急下她用手袋擋住了,嚇得她和客人連跑帶滾地一口氣跑到大堂求助。聽罷我判斷為有賊持刀行劫,而且賊人仍留在這楝大廈內,因此立即報警求助。

我吩咐保安員先安置好她倆到會所休息,不久後有四名警員到場,我隨其中兩名警員乘電梯往66樓,其餘兩個把守大堂以防賊人逃走。66樓單位的大門未有關好,連水晶燈也是開著的,警員輕輕推門進入單位,著我在門外的走廊等候。

怎料他倆甫進入單位,突然周圍響起了一種極高音的動物尖銳叫聲!嚇得我連爬帶跑地向後跌了幾米,難得單位內的警員仍能保持鎮定,並迅速地拔了槍作戒備!那把尖叫聲仍然持續,我不能分辨這是否屬於貓的叫聲,那是一種極高頻率的尖叫,毫無疑問是生物的叫喊。它彷彿是動物被屠宰前絕望的驚呼,又似飽受酷刑折磨的無辜犯人所發出無意識抽泣,像有無盡的冤屈無處可訴,唯有鑽入你身上每一個毛孔,叫你體會他所承受的痛苦。

我難受得吐了一地黃黃綠綠的胃液。

「呯!呯!呯!」就在我差不多昏過去之際,三響槍聲在室內反射迴盪,迫得我回過神來,那他媽的尖叫聲也頓時停了下來。我極力保持鎮定,慢慢接近單位大門,屏息靜氣地窺探內裡的情況。只見兩位警員背對著我呆立著,在他們面前有一團不斷湧出暗紅色血液的人型物體在抽搐,那物體蓬頭垢面、皮膚蒼白得異常,但從輪廓可認出他就是那位人間蒸發的租客 Simon Li,他的瞳孔像夜貓的眼一樣竭力地放大著,宛如一個無底洞。

事後公司警告我不可接受任何採訪,否則會被即時解僱。但傳媒跑新聞自然有他們的是辦法。隨後足足三個月,也在鋪天蓋地報導這起事件,只是這些報導都很片面,猶如隔靴搔癢,我憑著親身經歷整理出一個頭緒來。當日 Simon Li 送院時已沒有生命反應,後來警員於單位內搜証,發現單位的起居範圍內並無可疑之處,但假天花內卻發現了極多駭人的東西。首先是五十多個鞋盒大小的防潮箱,裡頭全都是沒有內臟的貓隻乾屍,明顯做了防腐處理,並有生前被嚴重虐待過的痕跡。同時警方化驗了殘留於廚房去水渠內的肉塊組織,証實是已煮熟的貓隻內臟,懷疑死者曾烹煮食用。

但更離奇的是,假天花內還藏著另一個人。應該是說還藏著另一具屍體,就是曾經多次投訴的陸生。由於大廈假天花內藏有中央冷氣及水冷管裝置,屍體因低溫緣故減慢了腐化的速度,另一個的原因是屍身的內臟與大部份的肌肉都已經被人噬吃了,只剩下一副仍戴住一串佛牌金鍊、連住零落肉碎的骨骼……我終於明白陸生之前經常聽到怪聲,並不是由樓下單位、而是由距離他腳下僅僅半米的假天花內發出來。那是一個精神已經崩潰的虐貓狂,不知道受到甚麼刺激而尖叫。那假天花的木板內裡還有極多木屑及爪痕,實在難以想像 Simon Li 如何在如此狹窄黑暗的環境生活,以及期間他見到甚麼駭人的景像。

雜誌內還有一角小小的花邊新聞,為何陸生失蹤多日,竟然沒有人起疑報警?據他的藥房員工透露,他每隔三數個月,就會和朋友組大陸野味團,適逢大陸貓肉節,還以為他又嘴饞了北上了。


(完)

(圖片來源:浮世絵検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