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麻雀,又名「三缺一」,曾幾何時被香港人視為國粹。每到假日(或即使是閒日),幾乎家家戶戶都傳出麻雀碰撞的聲音(打牌聲);即使今日,每人至少一部手提電話,不難發現總有人在打麻雀的手機遊戲。
「今時今日香港咁多娛樂,邊個仲會約出嚟坐低打麻雀?」標記蔴雀第二代傳人張順景(景叔)說。「從前我沒有一日雙手是閒著的。尤其是過年前,因為各家各戶都要買副新麻雀過年......」那年頭,機器還未開始取代人手,成年人的社交活動主要是打麻雀。「一年365日,幾乎日日打,一年下來,副麻雀好快殘,新正頭自然換過一副。至於無錢的,都會趕在過年前,將甩色或崩角的牌拿來修理。」
標記多番搬遷 見證港人娛樂變遷
由上世紀起於佐敦開業的標記麻雀,經歷過多次搬遷,由廣東道地舖搬到佐敦道樓梯底,見證港人娛樂的變遷。「六七十年代是手雕麻雀的黃金時間。當年不似今日咁多嘢玩,公仔書、遊戲機、唱K、睇戲,去旅行......因此幾乎每個家庭都有一副麻雀;對不少人來說,這是唯一娛樂,尤其是家庭主婦。」景叔說,那時候佐敦的廣東道上有至少十家專門售賣麻雀和賭具的店舖;但時移世易,現時全港只剩下十幾間。
景叔爺孫三代都「做麻雀」,爺爺當年做打磨師傅,父親則從事雕牌,因不甘「受人二分四」,約五十年前開設標記蔴雀,一邊接生意一邊賣麻雀。「七兄弟姊妹中,我最大。放學回家就要幫手做『下欄嘢』。後來父親讓我為雕好的麻雀上色,又讓我用舊麻雀練雕功。」從小在廣東道打滾,沒有正式拜師學藝,只有邊學邊做。「身為長子,順理成章,繼承父業,轉眼就做了這麼多年。」
後來標記搬到保文大廈,僱了一位師傅長駐,另有兩位掛單師傅。當年他一放學就要到店裡幫忙,並要跟師傅混熟。「大部份師傅都接來自不同店舖的單,每一副牌的緩急輕重,都只睇關係,所以千萬不可得罪他們。」約廿多年前,標記又搬到現時六福珠寶中心位置的樓梯底。「當日的包租公有成半年無催交租,我們打電話追問後,最後送他一副台灣牌抵租。很荒謬吧?但這亦顯出標記的身價。」沒多久,因重建關係,搬到現址。
「那時的彌敦道廟街一帶好興旺,麻雀館、夜總會、舞廳、賭檔......我們營業至深宵,依然有人來幫襯!」
麻雀原料是一大片的,必須𠝹成細件,再用不同粗幼的沙紙,磨去鋸路坑紋;為求令麻雀手感更滑,當年還要上山採桑葉回來曬乾,然後用葉片細心地磨。由於乾透桑葉子很快磨成碎片,因此要常常更換。「每個工序必須人手做,故工匠們十隻指頭與手掌都生厚繭,爺爺亦不例外。」
「社會經濟好景,各行業百花齊放,我家就是靠這門手藝賺錢養妻活兒、開枝散葉。」而當時一副手雕麻雀售價由一百至四百元不等,不算便宜,但因為打牌乃最受歡迎的聯誼活動,因此標記生意尚算不錯。「那時候一日要做起三副!這門手藝雖不能令人大富大貴,卻不用愁三餐温飽,過得去啦!」
上世紀八十年代,香港經濟全速起飛,大批廠房移遷北上,機雕麻雀廠開始出現,大大提高了生產效率,同時直接影響手雕麻雀的銷量日趨下滑。「手雕麻雀是獨一無二,每一副牌都是師傅的心血,也是工藝品,亦更有人情味。機器雕刻會刻得比較深,故玩家較易甩牌,不過亦容易甩色和崩角,不耐用 - 唉,除了麻雀館今日仲有幾多人日日打牌?」
手雕麻雀大有學問 堅持精工靚料
要雕出複雜的中文字及坑紋凹凸有致的圖案,景叔主要靠幾柄雕刀及一座家傳的自製木鑽。看著景叔上下拉動,木鑽即可刻出圓形的筒子圖案;而索子和萬子,便靠他一筆一筆地雕刻。「雕一隻麻雀,如索子、萬子等,會先起稿然後再執,但筒子就不同。用木鑽刻出的圖案,一但有閃失,該隻牌即刻報廢,要重新來過。」示範使用木鑽時,他沒有起稿,徒手度位後手起刀落,圖案置中與否全靠經驗。其刀工利落、爐火純青之技巧,令人大開眼界。
景叔指,相比刻板的機雕成品,手雕麻雀更顯刀功,亦可看出不同師傅之功力與風格。紅褲仔出身的他,在行內浸淫多年,熟悉不同師傅的手工;一看成品,便知麻雀是出自誰人之手。
「好的麻雀,拿在手上有質感和重量;而我只會雕靚料。」景叔口中的靚料,乃來自德國的阿加力(acrylic),夠實淨而且質素好。「冬季,還要以茶葉罐自製的鎢絲燈盒,一方面作照明用,另一方面待罐子發熱後將麻雀放在上面,熱力令物料變軟,就會比較容易雕。」這些有趣的民間小智慧,往往只有上一輩才保持著活學活用;現在只講求方便的世代來說,這樣太浪費時間。
「麻雀材料靚唔靚,只要一睇一聞一雕就知。廉價的麻雀,你一打開個盒,化學臭味撲鼻而來。我日日夜夜對住佢哋,長期下來,會影響健康!至於雕刻,廉價者可謂『朽木不可雕』,如豆腐渣般,極難掌握。因此,我的店只賣靚貨。」
九十年代,流行麻雀機,一按掣自動洗牌、疊牌,也打擊了景叔及一眾行家生意。「手雕麻雀尺吋與機器的要求規格不相符,生意自然少。老師傅不是退休就係轉行;至於賣原料和配件的依家剩番兩、三間。當年的合作夥伴,今日個個七老八十;由於沒有前景,年輕一輩都不願入行。早陣子,合作了四五十年,專賣靚料的廠家結業,我立即購入幾十副手雕原料!」同時,不少顧客為方便、省錢,寧願選擇廉價者。「以前一日要趕起三副,今日,一個月都未必有人訂一副。」
至於當年的廠商與配件供應商,直到今日關係依然緊密。「早前欲向某個相熟廠家訂貨,但對方多番推說無貨,我心想,難道已經結業?問多幾次,都得不出所以然來;一時就無貨要訂,一時說要搬廠......老派人就是這樣,無論如何都不想講出執笠二字,覺得唔『老嚟』。但觀乎對方的姿態,我認為自己的估計無錯。」據景叔所言,香港曾經有兩個製造籌碼的廠家,並有工場專門製作小圓盒配上刻著東南西北的莊,但這一切都已成過去。「返大陸買,每種色最少要買一萬個,少啲都唔睬你。」最後他選了五種顏色,夠賣八、九年。
目前標記蔴雀一副手雕麻雀售四千元起,3月訂購,約五個月後起貨。「今日我眼力與魄力不及當年,要慢慢做。想快,就幫襯日本城啦!兩三百蚊有交易。」景叔表示,手雕麻雀售價所包含的不單是手工,麻雀的質素亦更佳,所以物有所值。
「從前,有一門手藝,就可以謀生,甚至可以做過世的,但現在呢?我不收徒弟,亦不傳授手藝予兒女 - 這行業已屆夕陽,無法糊口呀。」
聽得景叔的一番話,明白他已接受將被淘汰的殘酷,卻仍難免為時代變遷而感到唏噓。
工作坊傳承工藝 願工作至最後一刻
今時今日,網絡令手雕麻雀多人認識;加上懷舊熱潮,政府與地區組織,邀請景叔出席並開設工作坊,即場教授手雕麻雀,並分享製作過程和心得。「可以向年輕人宣揚及保留香港傳統麻雀文化,這些機會很珍貴。我想,自己已經好對得起父輩和家業。」
同時,門庭冷落十幾年的標記蔴雀,在近年的本土懷舊熱下「逆市回春」,吸引大批愛懷舊的年輕人光顧,在社交網站口耳相傳,令小店成為打卡勝地。至此,即使手雕麻雀不再以量產形態生存,仍然不乏慕名而來的知音人。「有客人主動提供花款字樣,要求訂製;早前更有外藉遊客訂製一副手雕麻雀,並要求在裡面加入特別圖案作求婚用!」不少人因興趣而前來了解這門獨特手藝,令這個瀕死的傳統行業以另一面貌重生。
憑藉一份堅持與傲骨,景叔四十多年來堅守業務,接受時代變遷,並勇於接受挑戰,因此吸引眾多有心人來光顧,亦得到本地及海外傳媒爭相報道。不少已移居他國的華人、歐美及亞洲遊客,都特意來訂購並要求雕上獨特圖案,只求收藏買少見少的手工麻雀。
「這是夕陽行業。時代變了,式微也無可避免,順流逆流,人生就是這樣。」景叔坦言現在的心態是「只要繼續有單接,我會盡心盡カ去做。為了家業又好,為了守護和承傳香港本土手工藝藝術也好。由爺爺到爸爸,再由我接手,有生之年,做得就便盡量做 - 除非大幅加租或收樓。」他指著身後的存貨道。
「最好做多至少十年啦!散埋呢度啲貨,就真係要執笠了。」
(編按:本文刊載於熱血時報印刷版第68期。熱血時報印刷版訂閱連結:http://www.passiontimes.hk/4.0/regform.php)